Wednesday, September 29, 2004

[轉載]一中原則:主權與民族主義的共同想像

一中原則:主權與民族主義的共同想像黃偉峰(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助研究員)
【中國時報】2000/4/26
 以「民族主義:一個想像的共同體」一書聞名於世的班奈狄克‧安德森日前在台北的國家圖書館對東西方民族主義進行解說。讓筆者領悟到「一個中國」原則其實所涉及的不僅是主權問題,它還包括民族主義的想像。當中國談「一個中國「原則時,其實它所主張的是一種絕對主權觀念加上安德森所稱的「官方民族主義」(official nationalism)的情操。這種主張具有以下兩種特質。
第一,既然中國的主權是絕對的,而台灣又是中國的一部分,故台灣並不是一個主權國家。任何的外力介入台灣都是干預中國的內政。而且任何的兩岸談判都不能將主權視為討價還價的議題。
第二,既然絕大部分的台灣住民或其祖先皆來自中國,於是台灣人是中華民族之一員,故理應接受中國的「官方民族主義」。這種「官方民族主義」所意涵的是一種「大一統」中國的想像共同體。任何將台灣與中國分離的意念與行動都是背叛中華民族的民族罪人,人人得而誅之。結合中國絕對主權與中國官方民族主義的雙重特質使得「一個中國」原則在中國政府的辭令中格外具有侵略性。
 可是一旦台灣承認中國的「一個中國」原則,則一切都可以談。原因是台灣既然承認中國大一統的官方民族主義,則與其相生共存的中國主權的完整性便不成問題。因此中國主權中的台灣管轄權便是可以談判的對象。中國甚至可以大方的推銷其「一國兩制」的概念,也可以讓台灣保有現在的軍隊和政治制度。可見得中國主權的觀念是附屬在其「官方民族主義」情操之下。但在實際政治運作上,中國主權的完整性卻是不容挑戰的。因為放棄中國主權的完整性等於推翻中國「大一統的官方民族主義」,進而鼓勵其境內少數民族分離獨立,這是中國的夢魘,也是西方帝國主義的陰謀。
 相對於中國主張的「一個中國」原則,台灣所能接受的「一個中國」原則卻是一種「攤享主權」(pooled sovereignty)和「屯墾後裔的民族主義」(creole nationalism)的結合。故在台灣所認知的「一個中國」原則之下,中國與台灣可以「邦聯」或「歐盟模式」進行整合,進而分攤共享主權,但不論是「邦聯」或「歐盟模式」,其前提是雙方必須「承認」對方具有某種程度的主權。而不在於對方是否事實上握有主權。但中國既然認為台灣屬於中國,自無主權可言。於是斷然否決「邦聯」或「歐盟整合」模式。可是每當中國否決台灣「攤享主權」的善意時,孰料又將台灣進一步推向絕對主權的極端。原因不僅是中國的霸道而使台灣不爽,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更重要的原因是當中國否定台灣極為有限的「攤享主權」之要求時,也間接壓縮了台灣新興的「屯墾後裔的民族主義」的想像空間。
 根據安德森的說法,「屯墾後裔的民族主義」源於帝國擴張之前移民對宗主國的認同。往往是在感受到宗主國的壓迫與異化之下而進一步發展出對移民屯墾之歷史經驗的認同。在台灣,很少人認為自己祖先不是來自中國,但這並不表示他們完全認同中國大一統的「官方民族主義」。甚至很詭異的是,只要中國官方民族主義越是強悍或越具侵略性,則越能激發台灣的「屯墾後裔的民族主義」。而這種悲情的台灣屯墾後裔的民族主義則進一步強化台灣主權獨立的觀念。就如同中國大一統的官方民族主義會強化中國主權不容挑戰性,當台灣的屯墾後裔民族主義被壓縮到毫無想像的空間時,則台灣主權的絕對性也變得不容懷疑。這時台灣與中國的主權爭議不但無解,而且還有可能兵戎相見。更糟的是,台灣官方可能不再鼓勵民眾認同其中國的淵源,因為中國民族主義是侵略台灣的基本動力。
 了解中國和台灣的「一個中國」原則之雙重特質的歧異後,不禁要問,如果「一個中國」原則可以各自表述的情況下,台灣與中國的關係會如何發展?根據絕對主權與攤享主權,以及官方民族主義和屯墾後裔的民族主義兩個主軸切割成四個方塊。四方塊之斜角極端代表四種可能的政治結盟體制。
 將絕對主權與官方民族主義同時推至極致,則形成大一統且中央集權的中國「共產現制」。這是中國的理想偏好,蓋因台灣被納入這個大一統體制內。若將官方民族主義與攤享主義給合,則可得類似德國的聯邦體制。在此中央與邦分享管轄權,形式上國家主權仍屬於中央。這是過去中國談判桌上的建議起點。雖然「一國兩制」不是聯邦制,但兩者分享管轄權的精神雷同。若將絕對主權與屯墾後裔的民族主義結合,則可得兩個獨立自主的國家。一為原來的宗主國;另一為脫離宗主國的屯墾後裔之民族國家。對某些人來說,這是台灣的理想偏好,因為台灣將變成一個正常的民族國家。若將攤享主義與屯墾後裔的民族主義結合,則可得邦聯或類似歐盟的混合政體。在此架構下,屯墾後裔的民族主義得以適度發洩與宣揚,而且宗主國與屯墾後裔國之間的主權可以共享,以解決共同面臨的問題。這可能是台灣談判桌上建議的起點。
 然而環顧兩岸關係的發展歷程,台灣從一九八○年代多少同意中國官方民族主義,並容忍某種程度攤享主權,走到目前大多認同屯墾後裔的民族主義並逐漸贊成台灣主權之獨立與絕對性。反觀中國自八○年代便持有官方民族主義但同意台灣有某種權力去解釋「一個中國原則」,到目前更強化其官方民族主義立場,且反對任何挑戰中國主權完整性之解釋。雙方的「一個中國」原則不但背離其原始偏好,而且亦遠離各自談判桌之建議點。
 解決兩岸爭端目前最重要的不是雙方各自堅持「一個中國」原則。而是對「一個中國」原則的內涵達成共識。這個共識,在筆者的思考中是同時賦予中國官方民族主義和台灣民族主義充分的想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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