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的紅色想像II --- 紅色的陳映真與綠色的人間雜誌

不知道你是否去逛過所謂的另類書店？在那個示威遊行、學運剛剛開始蔓延的年代，那些小小的、位在不起眼公寓二樓或是地下室的書店是一個從小受到聯考綑綁、奉公守法的小中產階級家庭中子女可以接觸那些「禁書」與「不正確思想」 的最重要管道 之一。這也是我為什麼會突然對「陳映真陷入重度昏迷、醫生表示甦醒機率不大」的新聞突然大有感觸的原因之一。
http://editorland.chinatimes.com/ho/archive/2006/10/17/2623.html

還記得在台大對面巷子裡面的唐山架子上看到一整架「人間」雜誌時的高興。1989年就停刊了耶！不過到了2001的夏天，「人間」卻還是像神一樣供奉在書店的架子上。我想，這除了證明是「人間」不只是一本雜誌以外，卻也悲哀的顯示整個台灣在歷經解嚴、政治民主化、思想自由化的過程中，還只是只有「人間」悲情地站在那裡訴說著所有知識份子內心，除了政治藍綠統獨立場之外都還有的那一小塊人性的良知：對於底層社會、社會不公不義、資本主義蠶食鯨吞的惡形惡狀的一絲悲憫之情。好像走進書店，我們又可以再次安慰自己說：「啊！我們至少還有『人間』雜誌」（雖然二十年前就停刊了），然後出了店頭，再繼續做這個不公不義的社會的共犯，繼續假裝沒看到土地與底層人民的悲鳴。

讀者可以不同意我個人對於資本主義社會資源分配是否公義這個議題的看法，但是我們不能忘了，幾乎所有國家的歷史中，「左派」與「右派」的鬥爭都是一個政治運作的主要旋律：從德國的基民黨與社民黨50多年的上上下下、到墨西哥近期的大選，不論貧富與發展程度，大家都在思考一個類似的問題，究竟是政府應不一應該管多一點？到底應該管道哪裡？但是這個主旋律卻在台灣的空間中消失了！政治人物不關心稅收的用途，只擔心經費有沒有按照族群去分類（下次大選前自己的樁腳拿不拿得到錢）；媒體偶爾關心一下沒有錢上大學的弱勢家庭，但是追蹤到了當事人順利上了國立大學與有工可打之後就停止了；健保算是我們的社會勉強被迫討論到「到底政府要照顧人民得什麼程度」「要照顧哪一類人」的重要問題上了，可是答案仍舊脫不出「政策賄選」之類的膚淺之爭。

到底為什麼台灣沒有「左」的聲音？那種主張爭取照顧窮人與弱勢團體應該是政府正當性中重要一環的力量？連美國這種資本主義掛帥的地方都充斥著各式各樣的人道與關懷團體去補足政治上的「只要努力、人人都有機會成功」的右派大頭病的問題，反觀台灣呢？如果沒有慈濟、沒有創世基金會、沒有伊甸，大概整個國家都只能說是「(銅)臭不可聞」了吧！陳映真的重要性，就我來看，其實就是告訴我們，其實不是沒有，而是這些人與力量，都被一個壓倒性的潮流給掩埋了：「統獨」。

陳映真是一個「本省人」、「鄉土文學運動的推動者」、「反抗『御用大中國文學』的健將」，「白色恐怖的受害者」（七年牢獄），卻也是「中國統一聯盟」的創建會長、主張「台灣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部份」、「嚮往社會主義中國」的統戰樣版人物。台獨運動者大抵可以用「晚節不保」去一筆勾消陳的歷史貢獻，或是「政治投機」去塗抹他的政治主張（因為那些「爭議性」的行為都是在近年才出現的，經濟因素也可能是他接受北大教職的原因之一），但是我們如果細看陳映真的一生，其實他的主張與行為是相當的一貫與堅持的，之所以會有前面的那種批評，顯然地是以「台灣人（本省人）受「中國人」（外省人）欺壓，所以必然會反對「中國」（統一）」這樣的基本假設而來；的確，陳是受到了「外來政權」的壓迫，可是他選擇了一個與別人不同的角度去看待這個壓迫的來源：這個來源不是以省籍與族群劃分的，而是以左右來劃分的。他早期推動台灣鄉土文學不是因為那是一個區別於中國之外的文學，而是因為那是一個貼近人民生活的文學；他晚年反對台獨，也不是因為認為大陸比台灣好，而是因為反對台獨政治中「有非常非常狹隘、非常封閉的“族群歧視”主義。...到最後就會走上一種極端的惡質反動的民粹主義」。
http://big5.xinhuanet.com/gate/big5/news.xinhuanet.com/book/2004-03/20/content_1375705.htm

所以台灣這些「左派」文人被「消音」了，從主流政治中消失，因為他們的存在凸顯了「台獨運動VS 國民黨統治」這個台灣近20年主軸的一個很大的內部矛盾：這兩者其實都是資產階級，都是統治階級（所以大家不要對民進黨腐化太快驚訝，因為本質上他們是相同的東西）；這個主軸的本質其實與「台灣/中國」的差異與分界沒有邏輯上的關係（因為「理論上」，台獨也可以「左」啊！「國民黨統治」也可以是「去中國化」）就只是赤裸裸的權力鬥爭，「台灣/中國」的差異只是被用來作為動員其對自己階級地位一無所知的支持者的而已。「左」被簡化成「中國」、「中國」被簡化成「壓迫者」、「壓迫者」被簡化成台灣內的某一個族群，無怪乎陳只好在晚年遠走「他鄉」。

我並不是認為「台灣/中國」的差異不存在、或是抹煞國民黨統治的不公與不義，是的，那些都是存在的，只是我也很悲傷的看到了，從陳映真的例子中，一個有良心與正義感的台灣文人，因為他的良知被自己的土地與人民所拒絕的不幸，而這個不幸不是他個人的不幸，而是作為每一個看到台灣種種問題所在的人，隻手無以回天的那種深沈的悲哀...

希望陳映真會康復，真的希望，不只是為了他自己而已。